第六十四章:暗潮再起-《辽河惊澜》
第(1/3)页
开泰元年腊月十五,上京城迎来入冬后第一场大雪。
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天空飘落,不过半日便将皇城内外装点成银白世界。宫檐下的冰凌垂挂如剑,街巷间行人稀少,偶有马车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声响。
萧府书房内,炭火烧得正旺。萧慕云坐在案前,手中握着一卷《贞观政要》,目光却落在窗外纷扬的雪花上。自清宁宫归来已过十日,她称病未朝,闭门谢客,实则是需要时间消化那个沉重的真相。
父亲是忠臣,太后有功有过,圣宗身负秘密,韩德让左右为难……这些认知在脑中反复翻搅,最终沉淀为一种复杂的释然。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,她终于理解了圣宗那句话的含义。
“姐姐。”苏念远端着一碗热羹推门进来,“该用午膳了。这是厨娘新熬的羊骨汤,驱寒最好。”
萧慕云放下书卷,接过汤碗。热腾腾的香气扑鼻,她小口啜饮,暖意从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“外面情况如何?”她问。
“王继忠、耶律弘古已押入天牢,三司正在彻查他们的党羽。听说牵扯出二十多名官员,上京人心惶惶。”苏念远在对面坐下,“不过百姓倒是拍手称快,说陛下英明,铲除奸佞。”
“云涛商号呢?”
“查封了,资产充公。从商号账房里搜出更多证据,不仅涉及军械倒卖,还有走私盐铁、私通高丽。王继忠这次是翻不了身了。”
萧慕云点头。这是应有之义。但她心中并无多少快意——扳倒一个王继忠,朝中还会有李继忠、张继忠。改革的阻力不会因此消失,反而可能因保守派的反弹而加剧。
“姐姐在担心什么?”苏念远敏锐察觉。
“担心战后余波。”萧慕云放下汤碗,“东线大胜,西线退敌,按理说该是举国欢庆之时。但我总觉得,平静之下暗潮汹涌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管家来报:“大人,宫里来人了,说陛下急召。”
萧慕云与妹妹对视一眼,立即起身更衣。
半个时辰后,萧慕云踏入紫宸殿暖阁。殿内除了圣宗,还有两人——一位是白发苍苍的契丹老王耶律室鲁,另一位是风尘仆仆的完颜乌古乃。
“臣参见陛下。”萧慕云行礼。
“免礼。”圣宗抬手,“萧卿,身体可好些了?”
“谢陛下关怀,已无大碍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圣宗示意她入座,“今日急召你来,是为两件事。先听乌古乃将军禀报。”
乌古乃起身,向萧慕云点头致意,而后沉声道:“陛下,末将接到密报,室韦乌古部与温都残部勾结,欲在腊月二十三大雪封山之时,偷袭混同江防线。他们得到一批精良兵器,疑似来自西夏。”
“又是西夏。”圣宗冷笑,“云鹤先生被擒,他们还不死心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乌古乃继续,“末将在追查中发现,温都残部中混有渤海遗民,他们打着‘为李氏报仇’的旗号,煽动部众。明月婆婆虽然率大部归顺,但仍有少数极端分子不服。”
渤海遗民……萧慕云心中一紧。李氏虽死,但仇恨的种子已经播下。
“第二件事,”圣宗看向耶律室鲁,“老王,你说吧。”
耶律室鲁咳嗽两声,苍老的面容满是忧虑:“陛下,老臣刚收到西京道急报。自西线战事结束,西夏虽退兵,但其骑兵频繁骚扰边境,劫掠商队,杀害边民。西京道节度使请求增兵,但朝中有人反对,说劳师动众,浪费国库。”
“谁反对?”圣宗问。
“以新任户部尚书萧孝先为首的一批官员。”耶律室鲁道,“他们说连年征战,国库空虚,应休养生息。且西夏只是骚扰,并未大举入侵,不必过度反应。”
萧孝先?萧慕云记得此人,是保守派中较为温和的一支,萧氏后族出身,与耶律斜轸有姻亲关系,但一直保持中立。如今王继忠倒台,他倒冒出来了。
圣宗看向萧慕云:“萧卿以为如何?”
萧慕云沉吟片刻,道:“臣以为,西夏骚扰不可小觑。此次云鹤先生被擒,西夏必怀恨在心。骚扰边境既是报复,也是试探——试探我大辽战后是否虚弱,是否还有一战之力。若示弱,他们必得寸进尺。”
“但国库确实吃紧。”耶律室鲁叹道,“老臣虽主战,也知民生艰难。开泰元年两场大战,军费开支巨大。若再增兵西线,赋税恐怕……”
“所以不能增兵,而要用别的办法。”萧慕云道。
“哦?什么办法?”
“以夷制夷。”萧慕云目光转向乌古乃,“乌古乃将军已基本统一女真,可令其派兵协助防守混同江,震慑室韦。同时,陛下可下旨,准许女真部在边境与室韦贸易,但需纳税。如此,女真为保贸易之利,自会出力维护边境安宁。”
乌古乃眼睛一亮:“此法甚好!女真诸部如今归心,正缺生计。若能开放边贸,必感恩戴德,效忠朝廷。”
“那西夏呢?”圣宗问。
“西夏方面,可双管齐下。”萧慕云继续,“一是派使臣严正抗议,要求其停止骚扰,否则将公开云鹤先生供词,揭露其干涉辽国内政、支持玄乌会之事。西夏国主李德明重病,诸子争位,必不愿此时与辽国彻底交恶。”
“二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可秘密支持西夏太子李元昊。据大延琳情报,云鹤先生支持的是三子李成遇。若李元昊得位,对我大辽有利。”
圣宗抚掌:“好个一石二鸟!既解决边境之患,又插手西夏内政。萧卿果然谋略过人。”
耶律室鲁却皱眉:“支持他国储君争位,是否……有失道义?”
“老王,国与国之间,只有利益,没有道义。”圣宗淡淡道,“当年西夏崛起,不也是趁我大辽与宋国交战之机?如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有何不可?”
老王爷默然。
“就按萧卿所言办。”圣宗拍板,“乌古乃,朕封你为混同江经略使,总领女真、室韦事务。准许女真与室韦边贸,税额由你拟定,报户部备案。”
“末将领旨!”乌古乃激动跪拜。这等于承认了女真在东北的实际统治地位,是他梦寐以求的。
“至于西夏,”圣宗看向萧慕云,“派使臣之事,就由萧卿负责。你熟悉西夏情况,又与野利遇乞交过手,最合适不过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圣宗神色忽然严肃,“王继忠案虽了,但朝中反对新政的声音并未消失。腊月二十有大朝会,届时会有科举取士的进士入宫谢恩。朕料定,必有人借此发难。萧卿需做好准备。”
萧慕云心中一凛:“陛下是说……”
“朕已收到风声,有人准备在朝会上弹劾新政,说科举取士‘重汉轻胡’,‘有违祖制’。领头者很可能是萧孝先。”圣宗冷笑,“他们不敢直接攻击朕,便拿新政开刀。若新政被废,改革便前功尽弃。”
耶律室鲁忧心忡忡:“陛下,科举取士确有其利,但也确有其弊。老臣听闻,今科取士六十人,汉人占四十,契丹仅十五,渤海三人,女真两人。如此比例,难免引人非议。”
“所以需要有人在朝会上为新政辩护。”圣宗盯着萧慕云,“萧卿,你是渤海裔,又是女子,却凭战功位列一品。你的存在本身,就是对新政最好的证明。这场辩论,朕要你主导。”
压力如山。萧慕云深吸一口气:“臣定当竭力。”
离开紫宸殿时,雪已小了些。萧慕云在宫门外遇见一人——竟是晋王耶律隆庆。他披着玄色大氅,立在雪中,身姿挺拔,面色还有些苍白,但精神尚好。
“参见晋王。”萧慕云行礼。
“萧副使免礼。”耶律隆庆扶起她,眼中有关切,“听闻副使前些日子身体不适,可大好了?”
“谢王爷关怀,已无碍。”
两人并肩往宫外走。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声响。
“本王刚从庆州回来。”耶律隆庆忽然道,“见了母亲最后一面。”
萧慕云脚步一顿。李氏被赐白绫,这是她知道的事。但听晋王亲口说出,仍觉心头沉重。
“王爷节哀。”
“没什么可哀的。”耶律隆庆语气平静,“母亲选错了路,这是她应得的下场。本王只是……只是去送她一程,全了母子之情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向萧慕云:“副使可知,母亲临终前说了什么?”
萧慕云摇头。
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