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章秋闱-《五代十国:戏说乱世英雄谱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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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开封:小皇子的“科举初探”
八月初一,开封贡院。
李继潼站在高高的明远楼顶层,俯瞰着下面密密麻麻的号舍。今天是秋闱第一天,近三千名士子提着考篮,经过严格搜检后鱼贯入场,寻找自己的座位。号舍排列如棋盘,每间不过三尺见方,仅容一人一桌一凳。
“殿下,”礼部侍郎在旁边讲解,“本次秋闱共设九经、五经、明经、进士四科,应试者两千八百七十三人,录取名额……暂定一百人。”
“百里挑一啊。”小皇子感慨,“我在陈桥驿时,有个老丈说,他儿子考了三次都没中,家里田地都卖光了。”
侍郎苦笑:“科举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。前唐全盛时,录取比例更低。不过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今年情况特殊,冯相有意增加录取名额,安抚士心。”
小皇子点点头。他明白这个“特殊”——淮南叛乱后,朝廷急需人才补充地方官缺;同时,徐知诰在南方搞科举改革吸引人才,开封这边也得有所回应。
“走,下去看看。”小皇子说。
他们沿着甬道巡视。号舍里,士子们已经铺开试卷。今年的试题是冯道亲自拟的,三道策论题:《论藩镇割据之弊》《议钱粮匮乏之策》《谈水利兴修之要》。都是紧扣时政的难题。
小皇子在一个号舍前停下。里面的士子约莫二十岁,衣衫洗得发白,但坐得笔直,正凝神审题。他的考篮里除了笔墨,只有三个干硬的炊饼——这就是三天的口粮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哪里人氏?”小皇子轻声问。
士子抬头,见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,虽不知身份,仍恭敬回答:“学生陈观,郑州人。”
“家中以何为业?”
“家父早逝,家母织布为生,供学生读书。”陈观声音平静,但眼中透着坚毅。
小皇子想起冯道说过的话:寒门子弟读书不易,能走到贡院这一步,已是百里挑一。他点点头:“好好考。”
继续巡视。有的士子抓耳挠腮,有的奋笔疾书,有的闭目养神。众生百态,尽收眼底。
走到深处,小皇子忽然听见压抑的咳嗽声。循声望去,一个年迈的士子正用帕子捂着嘴,帕子上有血迹。
“老先生,”小皇子快步上前,“您身体不适?”
老士子约莫五十多岁,须发花白,苦笑道:“老毛病了,不碍事。这是学生第七次应试,若再不中……也无颜回乡了。”
“七次?”小皇子震惊。按三年一科算,这位老先生已经考了二十一年。
“是啊,”老士子眼神黯淡,“第一次应试是梁朝龙德三年,那时还是朱家的天下。后来唐灭梁,改元同光,又改天成……朝代换了,皇帝换了,学生还在考。”
这话说得凄凉。小皇子心中不忍,叫来医官为老士子诊治,又吩咐:“给老先生安排个通风好些的号舍,每日送些热汤。”
老士子千恩万谢。
回明远楼的路上,小皇子问侍郎:“像刚才那位老先生,考了七次都不中的,多么?”
“不少。”侍郎叹气,“科举取士,既要看才学,也要看运气,看考官喜好,甚至……看长相。前唐时就有‘身、言、书、判’四标准,身材矮小、相貌丑陋者,纵有才学也难中第。”
“这不公平。”小皇子皱眉。
“世间哪有绝对公平?”侍郎说,“只能尽量公平。比如今年,冯相严令:糊名誊录必须到位,杜绝考官认出笔迹;考官入闱前全部搜身,不得夹带名单;阅卷时五人同阅,互相监督……”
“还不够。”小皇子说,“应该允许落第士子查阅试卷,知道差在哪里;应该设立‘特科’,选拔有专长的人才;还应该……给年老者一些照顾。”
侍郎惊讶地看着这个十一岁的皇子。这些想法,很多朝中大员都未必敢提。
三天的考试,小皇子每天都来。他看士子们啃着冷硬的干粮,趴在狭小的桌板上奋笔疾书;看年老体弱者撑不住被抬出去;也看有人偷偷夹带小抄被抓,哭喊着被拖走……
贡院就像一个微缩的天下:有努力,有挣扎,有不公,也有希望。
八月初五,考试结束。士子们如潮水般涌出贡院,有的意气风发,有的垂头丧气,有的直接被家人用门板抬走——累垮了。
接下来是阅卷。小皇子申请旁观,冯道批准了。
阅卷处在贡院深处,二十名考官被“锁院”——吃喝拉撒都在院里,不得与外界接触。试卷全部糊名,由书吏重新誊抄,防止考官认出笔迹。
小皇子看到,阅卷过程确实严格:每份试卷由五名考官独立评分,取平均分;有争议的试卷,由主考官和副主考官复审;评分标准细化成十项,每项十分,总分一百。
但问题还是存在。小皇子发现,有些考官的批语很主观:“此文锋芒太露,恐非敦厚之士”“字迹娟秀,有女子气”……这些跟文章内容无关的评价,却影响了分数。
更严重的是,有一批试卷的评分出奇地一致:都是七八十分,不上不下。小皇子起了疑心,调来原始试卷对比——发现这些试卷的笔迹虽然经过誊抄,但文章风格、用典习惯很相似,像是出自同一批训练。
“这是‘程文’。”一个老考官低声解释,“有些书院专门研究考官喜好,训练学生写固定套路的文章。不求高分,但求稳妥中举。”
“那不是扼杀才思?”小皇子问。
“是啊,但没办法。”老考官叹气,“寒门子弟输不起,只能求稳。”
小皇子沉默了。他想起陈桥驿的流民,为了生存可以忍受一切;这些士子,为了前程也可以压抑个性。
八月中旬,阅卷结束。录取名单出炉:一百人,其中六十人出身官宦世家,三十人出身中小地主,只有十人是真正的寒门——包括那个陈观,他考了第七名。
“殿下,”冯道看着名单,“这个结果,您满意吗?”
小皇子摇头:“不满意,但……能接受。至少比往年好——往年寒门连五个都不到。”
“这就是进步。”冯道说,“改革要循序渐进。今年增加寒门名额,明年可以再增加;今年严明考场纪律,明年可以改进阅卷标准。积小改为大改,方可行稳致远。”
小皇子若有所思。
八月二十,放榜日。贡院外墙前人山人海,被录取的狂喜高呼,落第的痛哭流涕。小皇子在对面茶楼看着,心中复杂。
他看到陈观挤到榜前,看到自己名字时愣住了,然后跪在地上,朝着家乡方向磕了三个头,泪流满面。也看到那位考了七次的老先生,颤抖着从榜尾找起,一直找到最后,没找到自己的名字,呆立良久,踉跄离去。
“去,”小皇子对侍卫说,“追上那位老先生,告诉他……朝廷准备设‘敬老院’,收容无依无靠的老举人。他若愿意,可去那里教书,也算不枉读了一辈子书。”
侍卫领命而去。
小皇子又想起一件事:“那个夹带小抄被逐出考场的士子呢?”
“按律,终身禁考。”
“太严了。”小皇子说,“给他一次机会。让他去陈桥驿水利工地劳动三年,表现好,允许再考。”
冯道在旁边听着,微微点头。这个孩子,有原则,也有慈悲。
秋风起,黄叶落。贡院前的喧嚣渐渐散去。
小皇子站在茶楼窗前,看着空荡荡的街道。那里曾有三千人的梦想,现在只剩一百人的喜悦,和两千九百人的失落。
治国不易。选拔人才,更难。
但他知道,自己必须学会这些。
因为将来有一天,他要面对的是整个天下的士子。
而他要做的,是让尽可能多的人,不失望。
二、魏州:石重贵的“新婚政治”
八月十五,中秋佳节,也是魏王大婚之日。
魏州城张灯结彩,十里红妆。从草原来的送亲队伍足足有五百人,带着三千匹骏马、五百车皮毛药材作为嫁妆,浩浩荡荡进城。
新娘其木格坐在十六人抬的花轿里,透过珠帘好奇地看着街景。她十八岁,从小在草原长大,第一次来中原城市,看什么都新鲜。
“公主,”陪嫁的草原嬷嬷低声说,“按中原礼仪,您不能掀帘子。”
“规矩真多。”其木格撇嘴,但还是放下了手。
婚礼按中原礼仪进行:祭天地,拜高堂(对着李嗣源牌位),夫妻对拜。其木格穿着沉重的凤冠霞帔,差点被绊倒,幸亏石重贵扶了一把。
宴席上,宾客云集。魏州世家大族都来了,表面笑容满面,心里各有算计。
崔家老爷子“病愈”出席,举杯祝贺:“殿下大婚,魏州之福。愿殿下与王妃早生贵子,延绵国祚。”
话里有话——提醒石重贵,该有继承人了。
石重贵微笑回敬:“谢崔公吉言。”
另一桌,几个寒门官员窃窃私语:“娶草原公主,殿下这是要彻底摆脱世家啊。”
“但草原公主能适应中原吗?听说她连汉话都说不好。”
“那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草原是盟友,这桩婚事巩固了联盟。”
宴席进行到一半,其木格按捺不住了。她站起来,用生硬的汉话说:“各位,在我们草原,婚礼要唱歌跳舞。我给大家唱首歌吧。”
不等众人反应,她清了清嗓子,唱起了草原长调。声音嘹亮悠扬,带着草原的苍凉和豪迈。唱到高处,几个草原陪嫁的侍女跟着和声,场面震撼。
中原宾客都听呆了。他们听惯了柔媚的江南小调,哪听过这种直冲云霄的歌声?
一曲终了,满堂寂静。然后,爆发出热烈的掌声。
“好!”石重贵第一个站起来,“王妃唱得好!来,大家一起敬王妃!”
气氛热烈起来。其木格又跳了一段草原舞,动作奔放,裙裾飞扬。几个年轻将领看呆了,连声叫好。
但世家老爷们皱眉了:这成何体统?王妃当众歌舞,有失体统!
石重贵看在眼里,心中冷笑。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——打破中原那些僵化的规矩,让魏州注入新的活力。
婚礼持续到半夜。送走宾客后,石重贵和新婚妻子回到寝宫。
其木格卸下繁重的头饰,长长舒了口气:“累死了!你们中原人结婚真麻烦。”
石重贵笑了:“草原婚礼什么样?”
“简单多了!”其木格眼睛发亮,“在敖包前宣誓,接受族人祝福,然后大家围着篝火跳舞唱歌,吃肉喝酒,直到天亮!”
“那倒是痛快。”
其木格看着石重贵,忽然认真起来:“石重贵,我嫁给你,是因为姐姐说你能让魏州强大,能保护草原。但我要跟你说清楚:我不是来当摆设的。我会骑马射箭,会管理部落,会做生意。你要让我做事。”
石重贵一愣,随即笑了:“好。正好,魏州缺个管理贸易的官员,你来做?”
“真的?”其木格眼睛亮了,“不许反悔!”
“君无戏言。”
第二天,消息传开:王妃其木格任“魏州贸易监”,主管与草原的贸易事务。
朝野哗然。女子为官?闻所未闻!几个老臣联名上书反对。
石重贵的回复很简单:“王妃熟悉草原,擅长贸易,为何不能用?难道要找个不懂的人,把贸易搞砸?”
老臣们哑口无言。确实,与其木格打交道,魏州商队能享受最优惠待遇,草原市场完全开放。这是实实在在的利益。
但世家们不甘心。他们原本指望通过联姻影响石重贵,现在来了个草原公主,完全打乱了计划。
八月底,他们开始新的动作:催石重贵纳侧妃。
“殿下,”崔老爷子又来了,“王妃虽好,但子嗣事关国本。按祖制,君王当有三宫六院,广延子嗣。老臣家中有适龄女子,愿送入宫中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石重贵打断,“本王与王妃有约,不纳妾。子嗣之事,顺其自然。”
“这……这不合礼制啊!”
“魏州的礼制,本王说了算。”石重贵很坚决。
崔老爷子悻悻而去。但很快,其他世家也来劝,理由五花八门:为了平衡各方势力,为了拉拢江南,为了……总之,你得纳妾。
石重贵烦不胜烦。他知道,这不是为了子嗣,是为了控制。哪个世家的女儿成了妃子,哪个世家就能影响朝政。
他决定主动出击。九月初,他宣布:设立“王妃幕府”,由其木格主持,招募有才干的女子任职,处理贸易、外交、教育等事务。
“既然你们说女子不能干政,”石重贵对朝臣说,“那本王就让王妃专门管女子的事。贸易涉及草原,王妃管;与草原的外交,王妃管;女子教育,王妃管。这总可以吧?”
朝臣们面面相觑。这……好像也挑不出毛病?
幕府很快成立。其木格从草原带来一批女官,又从魏州寒门中招募有文化的女子,组成了一个三十人的团队。她们做事雷厉风行,效率比那些老官僚高多了。
尤其是贸易方面,其木格利用草原关系,打通了从中原到西域的商路。魏州的丝绸、瓷器运往草原,再转卖西域;西域的珠宝、香料运回魏州,利润翻倍。
“看到了吗?”石重贵对石敬瑭说,“娶个能干的老婆,胜过十个谋士。”
石敬瑭苦笑:“殿下英明。但……世家那边,怨气更大了。”
“让他们怨去。”石重贵说,“只要军队在我手,百姓支持我,他们翻不了天。而且……”他眼中闪过精光,“我正等着他们跳出来呢。”
果然,九月中旬,崔家联合几个世家,准备在秋税收缴时闹事——煽动农户抗税,制造混乱。
但他们没想到,其木格早就做了准备。她派草原商队深入乡村,以高于市价的价格收购粮食,同时宣传:“朝廷减税三成,你们把多出的粮食卖给我们,还能多赚一笔。抗税?抗税把官军招来,你们什么也得不到!”
农民算账:交七成税,剩下三成粮食自己吃;卖三成粮食给商队,得现钱。划算。于是纷纷主动交税。
世家们的煽动,没掀起什么浪花。
石重贵得知后,对其木格刮目相看:“你怎么想到这招的?”
“草原人实在,不喜欢绕弯子。”其木格说,“解决问题,要么给好处,要么给拳头。给好处比给拳头划算。”
石重贵大笑。这个草原妻子,娶对了。
秋风送爽,魏州城外农田金黄,丰收在望。
石重贵和其木格并肩站在城头,看着这片土地。
“这里和草原不一样。”其木格说,“草原开阔,这里……规矩多。”
“但都在变。”石重贵握她的手,“你在改变魏州,魏州也在改变你。”
“那我们是变好了,还是变坏了?”
“变真实了。”石重贵说,“以前我要装,装威严,装深沉。现在不用了,因为有你。”
其木格笑了,笑容像草原的阳光一样灿烂。
那里有爱情,有政治,有新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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